琴研-《心》目錄頁-琴研錦心綉口現代王妃系列
《口》錦心綉口恩地視角第1冊
●含稅價格:免費
作者 琴研
基本資訊 2017-02-14/6萬字/208頁
格式 E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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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少女恩地從來沒有料到在報名參加現代皇室的海選王妃後,她竟會被王子方凌天選中闖入決賽,成為二十三位候選佳麗之一,捲入這場為愛加冕的浪漫角逐中。而從她一進宮進入決賽競存開始,王子就對她格外呵護關照,種種親密舉動都在暗示彼此更為緊密的聯繫,而她並不知曉與王子的錦繡姻緣正是因為她的善良之心……

小說試閱 · 《口》恩地視角第1冊

新年伊始,寒風瑟瑟。
我搭乘的這輛車身貼滿選妃廣告的斑駁舊公車,正顛簸著駛入寒冬的茫茫夜色之中。
前陣子的連綿冬雨使得車內後殘留下了陰冷潮濕的難聞霉味。我懷抱著一壘復習資料剛從補習班下課坐車回家,本來耷拉著沉重的眼皮,睏倦地倚靠在椅背上小憩,卻實在難以忍受這股被暖氣烘烤的悶熱渾濁的氣味,想要呼吸一絲新鮮空氣,於是,我伸手將車窗打開了一條狹窄縫隙。
透過車窗,滿眼都是沿路路燈桿上側懸的一面面被燈光照得璀璨透亮的海選王妃海報,同時從車窗縫隙湧入的是一陣毫不留情的如銳刀般劈頭蓋臉而來的刺骨寒風。我縮著脖子,關上車窗,不得不重又呼吸這令人窒息的氣味。
這是混雜著潮濕霉味,廉價香水,化學合成香精粉脂和滑稽白日夢的味道。我慵懶地斜靠在椅背上,懷中摟著這沓令人作嘔的選妃複習題集,無力地抬眼望去。車上滿是和我年齡相仿,正狂熱備考的女孩們。她們個個像是嗅覺喪失般完全聞不到這該死的霉味,全都全神貫注地借著車內頂燈的昏暗光線,或是坐姿捧書埋頭苦讀皇室歷史和各成員背景,或是站姿一手拉住吊環,一手專注地按著「方國」選妃模考的應用程式。
我們的國度常被戲稱為「方國」,因為不僅國土地圖測繪和行政區劃近似方形,官方語言文字使用方塊漢字,就連我們現代皇室的姓氏也爲「方」。
而這個坐擁全國GDP 6%財富的全球最富有皇室,如今正遭到反皇室叛軍激烈的武裝攻擊。撕裂的社會,對抗的階級,讓方國陷入動蕩之中。
為平息民怨轉移視線並引導輿論,皇室在兩周前宣佈為二十三歲的王儲四王子方凌天正式開啟面向全國少女的平民王妃海選。與王子年齡正負差三歲的少女均可報名,報名後通過機考筆試初試和面試複試後,王子將會從中親自挑選出二十三位佳麗進入皇宮進行決賽,最終脫穎而出的佳麗將成為他的王妃。
消息一出,舉國沸騰,「選妃」瞬時成為發燒級話題一下攻佔了所有社交網絡,完全淹沒了叛軍煽動的負面言論。
報名首日凌晨時分,區政所外的女孩們就已經排成長龍。說實話,長這麼大,我還從未見過如此轟動,全民出動的盛況,甚至連國慶日里聲勢浩大的勝利大遊行和國王誕辰日里舉行的隆重的祝壽盛典也根本無法和當下「海選王妃」的熱鬧相提並論。
因為「選妃」這劑可怕的病毒在人群內極速傳播開來後,感染上的人就像是魔怔般狂熱地深陷其中,成為了皇室堅定的支持者和追隨者。
當下,這場聽來頗為夢幻浪漫的競存海選競爭比率已高達殘酷的2500:1,而平庸的我竟也被媽咪推入了這場慘烈的選妃大軍之中。
媽咪為了我,即使家中負債,卻還是咬牙籌到錢以早鳥价為我報了這個選妃筆試考前衝刺班。給我們上課的老師是位退休的皇宮門衛,發福的他大腹便便,突起的肚腩里好像塞滿了皇宮里各種奇聞趣事和宮廷秘史,可實際上他的授課就正如他大半生的時間都默默駐守著那座方形皇宮南門般冗長乏味而且拖遝無趣。
縱使如此,報名者還是趨之若鶩。因為眼下各種選妃應試培訓已完全擠掉了會計,法律或外語等專修班,成為補習街上最熱火朝天的風景線。
尤其是由宮廷退休的高級文官所開設的選妃特訓,爲學員量身定制專屬的選妃作戰課程,涵蓋皇宮知識,形象塑造,禮儀談吐等,全都被炒到了天價。
我輕歎一口氣,掃視著公車內這一張張年輕俏麗的臉孔,心想雖説這是場平民選妃,可未來王妃又怎麼可能會從我們這輛外漆斑駁,破破爛爛的公車里誕生呢?這車可不是什麼施了魔法,奔向方氏皇宮的南瓜車,反倒有點像拐賣了一車無知白日夢少女,搖晃著將駛向團購新娘的貧困山溝的黑車。
縱使這般不切實際,可染上了「選妃」病毒的媽咪還是硬生生地把平凡無奇的我塞入了這荒誕無稽的選妃妄想中。
而我極不情願。
因為我根本就不需要什麼王子,我的心頭早已滿滿地全被他佔據,每當我心不在焉地在課堂上從選妃筆試題解上走神時,我牽掛的,思念的通通都是他。
以至於我的皇室文化習題集到現在居然還光潔嶄新,隻字未動。眼看還有幾站就要到家了,我趕忙笨手笨腳地用凍瘡的雙手搓舊書本頁腳,使得書頁發皺卷起,又掏出筆隨意圈圈畫畫,潦草地塗下狗屁不通的注腳,偽裝成我並沒有愧對媽咪的苦心栽培和殷切期望的樣子。
要到站了,我站起身,按下車鈴,此刻我多麼希望按下的能是一道刺耳的警鈴,喚醒眾人這癡心妄想的黃粱美夢。
車門敞開,凜冽寒風撲面而來,刺骨的寒意透過領口滲入了我光溜溜的脖頸,我這才想起我的豬頭絨線圍巾在上個禮拜已經弄丟了。
於是我只好裹緊棉衣,哆嗦著縮了縮脖子跳下了車。
環視四周,寂靜的夜幕下,鋪天蓋地到處都是王子選妃的宣傳海報。站台上有醒目的皇冠圖樣燈箱廣告,各大商鋪玻璃牆上有張貼「選妃」字樣的文字廣告,還有街口大熒幕上滾動播放著無人機航拍的皇宮視頻廣告。
我仰頭駐足停留,凝視著熒幕上那座四四方方,用鈦金屬打造的據說具備各項尖端科技和藝術氣息的正方形大皇宮,我尋思著會不會這也是座圍城,方宮外的人想要進去,方宮內的人又想出來呢?
而最蹊蹺的是這些廣告上竟從未出現過四王子方凌天本人的尊容,甚至連公開的皇室成員的合影和視頻中也不見他現身。
官方解釋說在皇室成員遭遇多次刺殺未遂後,皇家決定對這位小王子強化安保,因而網路過濾並屏蔽了所有關於他的照片和個人信息。
可根據叛軍內線的可靠情報披露,這位將要選妃的王子方凌天是個腦垂體生長激素停止分泌,身高僅有一百二十五公分的侏儒,而且是長短腿,走路時一瘸一拐。此外,據說王子由於出生時皇后難產而用胎吸從子宮內吸出,所以他的頭部很長且左右臉嚴重不對稱,因為樣貌驚悚,所以始終沒有公開真容。
對於這個傳聞,王子本人和皇宮方面既不承認,也未澄清,孰真孰假,撲朔迷離。
可想來這個所謂的王子在選妃開始後,的確不曾親自露臉,更別說鄭重地向國民自我介紹了,我就斷定那個什麼四王子方凌天肯定是個傲慢狂妄,無禮自大的侏儒醜八怪。
此刻,皎潔的月光把我的身影拉得好長,我垂著頭,蹣跚而行,艱難地在雪地上踏出了深深淺淺的腳印,腦海中不斷念想著他,吸著鼻子慢慢吞吞地回到了家。
我和媽咪寄居在費家豪宅旁的傭人房,小屋逼仄狹窄,推開門,牆壁上掛著的時鐘是方形,而不是更常見的圓形。牆角擱著一張礙事又占空間的餐桌是方形,而非節省空間的長方形,媽咪甚至在超市促銷時特意買了方形餐盤,若是盛裝清蒸魚,魚頭魚尾都架空在盤外,毫不實用。
事實上,在我們這個國度,方形造型的產品遠比其他形狀暢銷,因它既包含著「富甲一方」的隱喻,又暗含著對攀榮附貴的隱秘奢望。
因而,選妃報名啟動那日,媽咪就不滿地尖聲斥責我的懈怠。她心急時說話快得跟連珠炮似的,聲音又響又脆,好似衝鋒槍的子彈般即刻能貫穿我的耳膜。
「恩地啊,現在全國的女孩子都在踴躍報名參加選妃,只有妳還在這裡猶猶豫豫,拖拖拉拉!妳到底還在磨蹭什麼啊?」
媽咪雙眸微瞇,斜眼犀利地開始打量起我,她敏銳地揣摩起我遲遲不願報名選妃的緣由。
我深知沒什麼隱情能逃過她這雙賊亮犀利的眼睛,媽咪在大戶人家做幫傭的幾十年來,時時刻刻察言觀色,練就了非同尋常的火眼金睛。主顧費家內部暗流湧動的你爭我奪和愛恨情仇,無需言語,做女傭的媽咪只需輕瞥一眼這家人彼此的一個眼神,一個舉動,她就全然心知肚明,看得一清二楚,毫無差錯。
於是,媽咪注視我的神色徒然變得凝重,她雙眉緊蹙,直勾勾地瞪著我。
當我支支吾吾地慌亂試圖編造謊話應付時,媽咪就一針見血,脫口而出道:「妳是因為喜歡承勛才不想去參加選妃的吧?」
這下,我媽這把兇狠的尖刀就精準無誤地擊中了我的心坎,我默認了。
因為承勛哥才是我的王子,就住在我家門口的貧民王子。
他有一張迷人的薄唇,雖然我從未有機會吻過他的嘴唇,可我深切地迷戀著他的雙唇,期待有一天可以吻他。因為從這張嘴裡吐露的滿是對我的鼓勵和支持。他總用流行的方卡遊戲激勵我說「如果妳發現自己拿到的是一副爛卡,妳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努力打好這副爛卡,要相信還有贏的機會!」所以,他不論嚴寒酷暑每日都堅持凌晨五點就起床練功,晚上還苦讀至深夜才睡。
可我從來都看不到他睡眼惺忪的疲倦模樣,事實上,他那琥珀色的深邃雙眼真是俊朗好看極了。當我們三人同行,他隔著他的妹妹承美,也是我的女校同學,不時地扭頭注視我時,他緊緊鎖定我的眼神流淌著柔情蜜意,不斷訴說著「妳真漂亮,恩地」。於是他的黑眸好像滴出了樹脂,將我包裹成了琥珀,封存在了他的心裡。
而他的手掌寬闊有力,無論是我和媽咪需要搬動重物,或是我們需要去領社區發放給低收入住戶的福利大米時,承勛哥總是熱心地伸出援助之手。
還記得有次我們在路上撞見一個粗蠻的中年男人正在扯一個柔弱婦女的頭髮欺負她,男人的粗硬胳膊死拽著她往回拖,承勛哥上前伸出強悍的大掌一下就制住了那個男人,救下了那女的。誰知那婦女卻立馬伸手開始打承勛哥,還罵他「放手!快放開我老公!」弄得他甚是尷尬,我笑承勛哥「你怎麼老喜歡多管閒事呢?」可心裡卻是崇敬又迷戀他的。可我們總是三人同行,而且他妹妹總會用兩隻臂膀左右各挽住我和承勛哥,因而我多麼沮喪直到現在還沒有和承勛哥牽手過,我多想觸碰他那隻佈滿老繭的溫暖的手。
可縱使我這般愛戀他,媽咪因為承勛家比我們還要困窘貧寒,自然不願我喜歡他。
承勛哥和他的父母以及妹妹一家四口到現在還沒有自己的房子,而是租住在膠囊公寓里。大家必須和其它住戶共用客廳,廚房和浴室,不過每個人都各有一條形似「膠囊」的狹長臥鋪,裡面電腦,插座,吸頂燈和迷你置物櫃等一應俱全。
相較費家這樣的大戶人家,在豪宅門口會以方塊漢字用篆書仿古地刻著「費府」字樣,而我們窮人似乎只有提不上名字的編號。
在承勛哥所住的那間既像逼仄囚牢,又像停尸櫃的膠囊臥鋪框上就只印著由羅馬字和數字組成的編號「M-018」。我尤其反感那些不叫名字,故意用編號輕蔑叫喚承勛哥的籃球男孩們,我真想撕爛他們的臭嘴。
記得大前年的時候,總是穿劣質球鞋的承勛哥前所未有地穿了雙名牌球鞋去球場打球卻被同學告發,學校因此取消了他作為貧困救助生的補貼資格。那雙鞋是他那個同樣在費家做女傭的母親攢了一年薪水,在球鞋店舊款半折促銷時,厚臉皮地來回數次進店砍價,最後說服老闆以四折價格買下送給兒子的成年禮。
而告發承勛哥的同學是個不論新款還是限量版球鞋不看價格全都立刻入手的闊少,他舉報承勛哥的原因是「窮人就該有窮人的樣子」,這是我迄今為止,聽過的最刺耳最窩火的話。
之後,承勛哥邊在加油站打工邊就讀安全保衛專業。有天,那個曾告發他的富少開著敞篷跑車載著三位女模來加油,順便譏諷嘲笑承勛哥寒摻的時薪。
後座的一位女模為炫耀闊少買給她的高級定制手機,枉顧警告在加油站打電話。接通手機產生靜電火花,不巧空氣中的油氣密度達到一定量時,兩者碰撞就引發了火災。火舌肆虐的那刻,承勛哥果斷救了闊少和他的女伴們,並及時撲滅大火,死裡逃生。
可被輕度燒傷的富少躺在病床上卻並未感謝承勛哥,只是嘴硬地說:「早知道我開那輛純電動超跑出來了。」
想像著火舌吞噬的那幕我就不寒而慄,心有餘悸,我總詛咒那富少死有餘辜,也埋怨承勛哥根本不該冒死出手相救。
可在我心底,我卻是萬分崇拜愛慕承勛哥的,我從沒見過誰像他這般正直寬容而且英勇無畏,他才是真正的男人,無論貧富貴賤。
我多麼想嫁給承勛哥,深信嫁給他這樣的男人定會幸福。而上次我跟承勛哥和承美一同逛夜市,在賣鍍銀和仿鉆飾品的攤位前駐足。雖然手頭拮据,可每次出去,他總會貼心地買些小禮物給他妹妹和我,哄我們開心。
「恩地,有喜歡的嗎?」他的嗓音清亮而澄澈,修長的指尖懸停在了那枚戒指上,我以為他會送給我這枚暗含著「求婚」寓意的戒指,可他的指腹輕輕掠過指環,最後卻拾起了旁邊的手鏈,當時我或許有些失禮任性,傷心地扭頭就走了。
我的心碎了。
縱使不願向我求婚的承勛哥讓我懊喪心痛,但我還不至於賭氣到要去參加王子選妃的程度。
因為對我而言,承勛哥就是我唯一的無冕王子。

直到選妃報名已經開始一周,我還遲遲不肯報名,和媽咪陷入了空前的僵持冷戰中。跟媽咪慪氣的我和其它店員調班後,一整天都能躲在餐廳打工。
這餐廳是全國連鎖的加盟店,主打生態豬肉和精選食材烹飪的豬排飯,口碑極好。可我所在的門店處於餐飲街區尾端並不醒目的拐角,生意時好時壞。
選擇這裡打工是因為主修家政專業的我最擅長的就是料理,此前我還被學校選派參加過豬排飯烹飪大賽,信心十足的我拿出了廣受好評的烹飪技法用盡全力烹製美味,可最終評委們竟一個個像喪失味覺般對造型和口感明顯遠比我差的選手大加讚賞,我沒有聽過比「色香味俱全」更惡心的讚美了,只因為這選手是某餐飲集團千金,最終她毫無懸念地內定奪冠。
那場比賽後,我拿著亞軍證書來現在這家餐廳,一心想進廚房試煉,施展烹飪能力,但店長卻只肯安排我收拾碗筷整理桌子,或是人手不足時騎車去送外賣,從來不讓我進廚房。
我記得那天只有兩桌客人用餐,邊吃邊抬頭看店內掛壁螢幕上的新聞直播,新聞正在報導叛軍的最新動態。
反皇室的叛軍頭子是個才二十出頭的躁動症小子,之前是知名的槍戰遊戲網路主播,他長著侵略性的鷹鉤鼻,有幾分狂肆帥氣。他的遊戲解說詼諧風趣,粉絲眾多,海量的點擊率給他帶來了豐厚的廣告費回報,他用這些錢購買了走私槍支並組建了真正的叛軍。如今他的聲勢浩大,吸引著過億圓方幣的神秘風險投資,他買下電視頻道,建立專屬網站還有軍事基地,正在煽動新的暴動分子加入,並打算策劃又一輪針對皇室的襲擊。
而我們店長,這個四十多歲的焦慮症男子,他萬分痛恨這些自稱叛軍的毛頭小子們。因為他們曾在暴亂時打劫過他的店面,砸了收銀機搶走二百多元方幣現金,於是店長煩心地換台看天氣預報。
戶外溫度已經驟降到了零下十度,厚實的積雪沒過腳踝,穿著圍裙工作服的我伸手從蒙著霧氣的餐廳窗玻璃上擦出一抹透亮的口子。我見到只有零星的幾個行人正縮著脖子,一深一淺地艱難行走。偶見有車手駕駛著一輛小型踏板摩托車小心翼翼地緩緩行駛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在結冰路上摔倒,人車一同滾落在了刺骨的冰面上。
相較外面的冷清寂寥,店內的線上訂單提示鈴卻接連不斷,此起彼伏。
在這樣的惡劣天氣,餐廳總會接到比平日同時段多出數倍的點餐外賣訂單。
此刻,店長手中接到的最大一筆訂單竟一口氣訂了二十份豬排飯定食,但是要送到路途稍遠的滑雪場。於是,他還來不及為接單欣喜,就又陷入了愁眉苦臉。
因為送餐人手受限,在雨雪天氣的用餐高峰時段,縱使線上訂餐的顧客送餐費加倍,店家也未必能求到願意接單的送餐員。
如果放棄訂單,不僅會失去這筆生意,而且餐飲店的線上商譽度和口碑總排名也會隨之下滑。焦頭爛額之際,店長將視線再度落到了我身上。
現在,我的賬戶里存著二萬八千圓,如果店長能預支本月薪水二千給我的話,滿三萬就正好開學能交上這學年的學費了。
所以,當店長一同意預支薪水後,我就即刻抽過了那條尾部編織著卡通豬頭圖案的圍巾裹在脖子上,戴上頭盔,提上了送餐箱。可才踏出店門,寒風呼嘯就讓我不禁一陣寒顫,打了個噴嚏。
部分路段因為結冰已被暫時封鎖,我不得不繞遠路抵達滑雪場,而後提著沉重的送餐箱沿著高聳的台階徒步爬上了山頂的度假區。
這下,我震驚地仰起頭,抬眼定睛一看,在這個山頂的餐飲區明明就有一家和我們相同品牌的連鎖餐廳。
我提著送餐箱,側過身挪開了厚重的玻璃大門進入。我穿著臃腫的防風服,戴著頭盔,裹著圍脖,膝蓋上裹著護膝,模樣土裡土氣。
而我在大廳一眼就認出了打扮得雍容華貴,正和她的朋友們談笑風生的費家大小姐費歐娜。
這個一聽名字就知道是個賤人的她一口氣居然點了二十份菜飯。
「可妳隔壁不就有一家一模一樣的連鎖店嗎?」我讓她簽單時,氣呼呼地用帶著鼻塞的厚重鼻音質問她。
費歐娜得意地揚起嘴角,莞爾一笑,輕挑地回應道:「哦,是嘛?原來隔壁就有一家,那我們乾脆就在隔壁吃好了!」
於是,她一個手勢,隨手就把一盒豬排飯推進了垃圾桶,她的朋友們則交頭接耳,議論著我的裝扮,嬉笑著看著我出醜。
愛吃不吃隨妳便,我氣得轉身走了。
可推開大門,只見費歐娜的隨從們居然提著這整箱我辛苦送來的豬排飯全都原封不動地扔到了大垃圾桶里。她竟然這般糟蹋食物,我真是咬牙切齒地恨,又為這好端端的豬排飯心疼可惜。
他們一走,我就踏著雪地,跑去垃圾桶,把包裝好的豬排飯全都掏了出來,重又裝入保溫箱打算帶回。
這已經不是費歐娜第一次整蠱我了,財大氣粗的費家大小姐費歐娜對我最常說的口頭禪就是「敵人的敵人是朋友,傭人的女兒還是傭人」。
我心想她這麼卑鄙無恥的死丫頭該是有多自卑才這麼喜歡差遣我,使喚我,折磨我,以此來體現她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呢?
可當我提著滿滿的送餐箱轉身下山時,剛才還想著絕不能在費歐娜這個賤人面前掉眼淚而強忍的淚珠,一轉身,滾燙的熱淚全都奪眶而出,嘩啦啦地淚流滿面。在山頂戶外被刺骨的寒風一吹,臉頰就像是被千刀萬剮般刺痛。我趕忙拉起裹在脖頸上的豬頭圍巾,抹掉了眼淚鼻涕,想必現在我的鼻子也像豬鼻子一樣通紅吧。
高處不勝寒,我倉皇拾階而下,內心卻已猶如雪崩般徹底崩潰,噴湧的屈辱和委屈足矣覆蓋整座雪山。
我對費歐娜的積怨像是滾雪球般越滾越大,以至於那噗通噗通急促的心跳聲就是那顆顆雪球翻滾的聲響,充斥著憎恨和憤怒,幾乎要把我瞬間壓垮淹沒。
突然,我見到空蕩蕩的雪場內那皚皚白雪間的深藍色地樁,那像是罪惡的費歐娜的化身,一下激起了我的復仇慾。
於是,我惱火地俯身搓了幾個小雪球,邊咒駡著「費歐娜妳這個小賤人砸死妳!」,邊兇狠地朝地樁靶子一彈彈扔去,嫌這把不夠解恨,我脫去手套,搓了個足有拳頭般大小的更大的雪球朝地樁拋去,卻又偏離沒打著。
懊喪之餘,我突然發現很不對勁。懷疑是淚水模糊了雙眼,我趕緊抹幹淚珠,再伸長脖子,探頭定睛一看,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嚇了一大跳。
那哪裡是地樁,分明是個人啊!
事覺蹊蹺,我提著外賣箱,跨過護欄,一深一淺地走上前一看果然是個人半身埋在雪地中,只留上半截仰面躺著,顯然是位受傷的滑雪者。
他的上身身著高檔男士滑雪服,頭戴滑雪頭盔和限量版護目鏡,想必也是個有臭錢的混蛋。
我趕忙在他身旁放下外賣箱,急著試圖喚醒這位傷者,但對方卻只能從喉嚨中發出微弱的低沉呻吟。
見他傷勢嚴重,我試圖向周圍人求助,可眼下蒼茫白雪一片,連個人影都找不到。
於是,我即刻撥打了急救電話,簡述了傷者嚴重的傷情,急救中心根據我的手機定位了精準經緯度後,確認將立刻出動救援。
這下,我注意到他寬闊的肩膀兩側還殘留著半顆我剛才砸來的小雪球,心中不免惶恐是否是我加重了他的傷情呢?
之後,我焦急地邊等待急救人員的到來,邊安撫傷者情緒。
剛才在急救電話里被告知不要擅自挪動重傷者的身體,並且要不斷跟傷者說話,確保他不要在低溫環境下陷入昏迷,所以我正環繞著他的身周,哆嗦著跟他講話。
「雖然你很倒楣,但你要挺住!絕不能睡過去!聽到你就答應我一聲!不管發生了什麼,被別人傷害也好,被別人欺負也好,別被人算計也好,你都得勇氣凜凜地活下去!千萬不能放棄!聽到你就回應我!」
我用盡全力鼓勵他,這也是在鼓勵我自己。
面前這個倒楣蛋似乎比我的狀況還要糟糕,他只能一動不動地仰著脖子用鼻音輕哼一聲厚重的「嗯」勉強回應我,看起來這個從山頂摔得不輕的闊佬下半輩子只能抱著錢終身殘疾或者半身癱瘓了。
我渾身打顫著,跟這個陌生人找不到任何話題的我,只好跟他說起最近大家都在談論的熱門選妃話題,跟他傾訴起我不願選妃又要被迫參加的種種苦惱,緩和當下緊張恐懼的氣氛。
「唔……嗯……」他痛苦地不斷以鼻音吃力地回應我,避免自己昏睡,不時嚥下口水,喉結滾動。
發覺他的脖頸竄入寒風,我解下了自己的豬頭絨線圍巾給他戴上。生怕碰到他的頸椎之類,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這條還留著我餘熱的圍巾環繞在了他的脖子上裹住。
我的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了他脖頸微涼的皮膚,感到面前這個可憐的傷者體溫似乎在驟降,就像我保溫盒里的豬排飯正從熱騰騰快要變得涼颼颼了。
這時,只聽天際傳來一陣轟隆的聲響,那是從基點醫院派出的急救直升機,它負責營救以基點醫院為圓心的五十公里半徑內的傷員。這架鮮紅色機身噴印著白色十字架的醫療救援直升機在我報警後一刻鐘內就及時趕來,降落在了山腰。
可這一刻鐘我怎麼覺得竟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從救援機上隨即下來幾位急救隊員艱難地在雪中前行緩緩接近我們倆,急救人員將傷者小心地從雪地挖出,平躺置於擔架上,而後抬入了機艙。
「是妳發現他的嗎?」我點頭,隨後也被要求登機。
抵達醫院時,那位傷者狀況嚴重而且身份不明,並且無任何親屬陪同。他沒有攜帶任何身份證件,手機也處於停機狀態無法解鎖,聯絡不上任何家屬。
而這家基點醫院不巧是因腐敗而臭名昭著的私立醫療機構,院方冒著違反「反拋棄並病人法」將判處刑法的危險,強調不繳納急救直升機和搶救費的話,就不會對這位來路不明的傷者施救。
由此,這個陌生人的生命居然落在了與此人素不相識的,作為好心人的我身上。那麼我該不該好人做到底,幫他墊付這筆費用呢?
我深陷為難,今天的我剛被玩弄被嘲笑被霸淩,對卑劣的人性失望透頂,此刻的我根本無心也無力做天使,做聖母,做救世主。
尤其當我拿到這個傷者的急救賬單時,頓時雙膝發軟,我完全沒有料到這趟三十分鐘的直升機救援居然花費了整整三萬元,費用除了包括直升機出動,在雪場的待命時間也按十分鈡計費一次,而在機艙內實施的搶救和用藥也要計費。
這筆錢相當於我和我媽咪半年的收入,也正好是我現在賬戶里可提取的全部存款。
此刻,我透過玻璃窗,瞥見了在急救室里奄奄一息的傷者,他正命懸一線,危在旦夕。當周圍人都這般冷漠兇殘,這傷者的處境又怎能不令人同情憐憫?
他讓我不由得再度想起了我死去的父親,他生前是個卡車司機,當時車隊面臨裁員,他們的崗位將被無人駕駛汽車取代。他夜以繼日地工作,拼了命地在和不知疲倦的機器人爭搶飯碗,因為過勞卡車翻車,他出了嚴重的事故,沒有醫保的父親當時也像現在一樣無人願意墊付急救費被院方拒收,被延誤了最佳搶救時間的父親最後因為傷情嚴重惡化過世。
我不想再重複那樣的悲劇,尤其當我其實還能盡微薄之力助人時,所以我咬咬牙,拿出了賬戶里的三萬元學費,為這個陌生傷者墊付了急救費。畢竟等查清傷者身份後,他可以通過醫療保險支付費用,並把這筆急救費償還給我的,我想著這只是在危急時刻墊付而已。
果然,醫生們在我付清急救費後,這才對他開始治療……
但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墊付急救費後,別說得到感謝和償還,次日再去醫院時,我卻被告知傷者已經轉院,而且居然還失聯了。
頓時我眼前一黑,癱坐在了醫院地上。
那幾天我精神恍惚,心神不定,瞞著母親想盡了一切辦法:多次找院方交涉,護士冷眼相待,不讓我見醫院院長。我報警後,辦案敷衍的警員一直回復說案件正在調查中。我還找到了電視臺記者,可實習記者的她追蹤報道我的這期維權節目最後也沒有播出,那筆對我而言的巨款在墊付後就這樣不了了之,我頓時感到天都塌了……

第三章 承諾
終於這天晚上,當思緒游離的我被那筆丟失的錢折磨得苦不堪言時,媽咪再度催促我報名選妃,順便問起我是否已繳納三萬塊學費。
我心急如焚,這下紙包不住火,我知道再也瞞不下去,於是含著淚,攥緊拳頭渾身顫抖地跟媽咪坦言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當我哽咽著泣不成聲,媽咪瞪大空洞的雙眼,怔怔地注視著我,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隨後她臉色煞白,六神無主地一下癱坐在了地板上。
我趕忙躬身扶起虛弱的媽咪,她先是握拳捶胸,呼吸急促,不準我叫昂貴的救護車,可她臉色難看至極到近乎要昏厥過去,我心急地給她撫背順氣卻絲毫不見好轉。
當下,我跑去找費家司機也不在,用手機應用程式也無法在這樣的雪夜在附近立刻叫到計程車,而媽咪的狀況卻不容樂觀。
我沒有料到就在這最危急的時刻,不偏不倚,承勛哥會在這個時候上門來找我。他在門外敲門,叫我的名字,我一拉開門,他就被我的神情嚇到了。
發現了癱在地板上的媽咪危在旦夕,他立刻跨進房間,不由分說即刻蹲下身背起了神志不清的媽咪。
我給媽咪罩上大衣,承勛就背著她闊步在雪地里飛奔著,幸好及時把媽咪送到了附近的診所。
好在媽咪平日身體健康並無疾病,醫生說是因為突受精神重擊,鬱結於心才突發心肌梗塞,好在及時送醫急救並無大礙。
在病房內,我守在媽咪身旁,她的眼角滲出淚水,沿著魚尾紋滲下,我握著她的手也跟著哭了。
「恩地啊,去報名參加選妃吧……」媽咪蠕動著淡紫色的嘴唇低喃著,好似在無力地懇求我,「如果選上,還有選妃津貼可以補貼家用……」
面對萬幸死裡逃生,尚且虛弱無力的母親,我得答應她任何事讓她寬慰,哄她開心,縱使我並不情願。
「嗯,我去。」我攥緊她媽咪的手,注視著她的雙眼,肯定地回應道,「明天我就去報名!媽咪妳可要立刻好起來,明天陪我一起去!」
聽到我好不容易終於鬆口應允了她,媽咪的眼中頓時閃過了一道光亮,她欣慰地揚起嘴角,隨即好像精神百倍。
而後我站起身去病房外接水,廊道的吸頂燈散發著淡橘色的柔光,給承勛哥這伏過我媽咪的寬闊雙肩籠罩上了一層曖昧的輪廓。
當我和坐在門口的承勛哥視線再度對上時,我就忍不住湧出淚水。
我對他萬分感謝,他卻擺手叫我別客氣,並關切地問起母親為什麼會突然昏倒。
我垂下頭,咬緊下唇,卻始終沒有說出原委,說出我家剛損失了三萬元巨款這件事。
承勛哥這般樂善好施,助人為樂,我不能說出這件事,以免讓他覺得我在向他求助,他不是個朋友有難會袖手旁觀的人,知曉後定會竭盡全力,想方設法幫助我,而這是個以他貧寒家境同樣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不能告訴面前這個我心愛的男孩一個他幫不了我的困難,那會刺傷他的自尊,踐踏他的恩情,我捨不得看到他因為無能為力而沮喪難過的痛楚模樣,我不能那麼得寸進尺,不能那麼殘忍冷酷,因為我深知他有多想做我的英雄,他想保護我,想幫助我。
因而我只把內心的无盡感激告訴他,感恩他為我和我的媽咪所做的一切,「承勛哥,你總是盡你力所能及之力幫助我,你是我的英雄。」
他聽著害羞地笑了起來,注視著我的眼神充滿憐愛,好似我們就是一對相知相愛的戀人,而我根本不敢向他提起要去報名選妃的事。
承勛哥聽聞我媽咪已醒來,狀況穩定,就隨我一同進病房探視。正倚靠在病床床頭的媽咪一抬眼見到身形高瘦的承勛進屋,先是不自然地微微挪動身子,隨後那表情似笑非笑,開口又欲言又止,好在承勛哥的問候打破了這尷尬場面。
面對把自己從鬼門關救回的承勛哥,媽咪竟嘴硬地不肯說聲謝謝,反而酸溜溜地說道:「說是你平時總吃不飽,個子怎麼還能長這麼高,體力也這麼好?」
他聽了笑了起來,知道我媽咪平素並不待見他,是不會嘴軟對他說些感激涕零的漂亮話的。
我和承勛哥杵在媽咪的病床前,莫名有幾分帶著戀人見家長的意味,尤其身旁的他突然神情肅穆地開口道:「伯母——」
剎那間,我有種強烈的預感,馬上承勛哥就要在我媽面前,牽住我的手,脫口而出要和我情定終生,山盟海誓之類的話。
「無論遭到伯母怎樣的反對,我都會和恩地在一起!」我多麼希望他會這麼說,那樣我就會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跟著他。
然而,我始料未及的是承勛哥竟鄭重地告訴我媽咪說:「伯母,我和恩地要分開了。」
毫無預警,猝不及防,這番話猶如晴天霹靂般頓時讓我的腦間一片空白,而他的話音好像還餘音繞耳,在我的耳際嗡嗡作響,我猛地仰頭怔怔地注視著他,一頭霧水。
「馬上我就要去當兵了,以後恐怕很少有機會見面了。」
好似劈頭蓋臉當頭一棒,我一時語塞,愣愣地盯著他。
「哦,這樣啊。」媽咪生硬地回應道,連句像樣的送行祝福都不肯說。我猜媽咪或許一直盼著貧窮的承勛能遠離我,所以,他要參軍的消息或許讓她鬆了口氣也說不定。
氣氛變得異常詭異凝重。
「我還要做些入伍的準備,那伯母,恩地,我先回去了。」他打破沉寂,禮貌作別。
我強忍淚水,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只能站在原地,難受地目送他落寞轉身,離開病房的孤寂背影。
因為我捨不得承勛哥,但也捨不得我的媽咪。
眼下,病榻上的媽咪是顯得頗為薄情而勢利,可我並無法怨恨她,因我深深明白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會像我的媽咪那樣愛我。她想方設法讓我不要再受貧寒困頓之苦,誠摯地希望我能過上富足幸福的生活,因為她是最深愛我的母親。
只要是為了我好,她寧可做惡人,也寧可做騙子。
我是在最近才知道關於我父親車禍身亡真相的,原來他是和外面勾搭的富婆邊開車邊鬼混才出了車禍,雙雙隨車墜崖身亡慘死。而這個兇殘的真相媽咪卻足足隱瞞了我十多年,若不是費歐娜從多嘴的長輩那裡聽來,又為了氣壞我特意轉告我,或許到現在我還蒙在鼓裡。
那一刻,我並不懷疑是費歐娜在撒謊胡謅,相反她說的話反而印證了我年幼以來的困惑。
我還記得十歲生日那天,媽咪拿給了我一個方形禮盒,說是外出跑運輸的父親暫時回不來,這是他從遠方寄來的禮物,裡面是一隻萌寵可愛的小豬儲蓄罐,可那年暑假我和承美在附近玩具店閒逛時就發現了一模一樣的。
「同樣的儲蓄罐賣到全國各地,當然能看見重樣的。」當時我的想法和承美的說法一樣。
可到了我本命年那年生日,我在放學後居然親眼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在學校附近的商店里挑選圍巾。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媽咪。
我不安地趕忙躲了起來,直到她來校門口接我,我就裝作剛才沒有發現她的樣子,從裡面出來。
媽咪溫暖地沖我微笑著,手中拿著一條剛買的繡著小豬豬頭圖案的粉色圍巾。她蹲下身,將這條圍巾憐愛地裹在我的脖頸上,親切地告訴我說:「這是爸爸從外省給妳帶回的生日禮物,他在外奔波很辛苦,但是從來沒有忘記過妳。」
想到這些,我就不禁淚流滿面。在這段漫長的時光里,媽咪都在竭力隱瞞這個刺痛的真相,獨自承受慘遭背叛和欺騙的苦痛,為我編造一個善良顧家的父親虛像,為我營造一個美好家庭的幻覺,我是何等感恩她。
因而,縱使當下媽咪對貧窮的承勛哥抱持一點偏見和顧慮,我還是仍然無法埋怨這樣的她。
這下,我就無所適從,深陷兩難之中。
這晚,媽咪為籌錢輾轉反側想了一夜。
次日清晨,心疼留院觀察又要浪費錢的媽咪執拗地出院了,她火燒火燎地把我帶回家,說想到了給我籌措三萬塊錢的方法。
於是,我就被媽咪領著低三下四地向費太太借錢。費太太年近五十,注重保養美容,每日必喝紅酒數杯,晚間敷上紅酒面膜。因而她的身上總散發著讓我敬而遠之的酒味,聞起來像個醉醺醺宿醉未醒的酒鬼。
所以,面對費太太時,我大氣都不敢出,時不時屏住呼吸,以免被她濃重的酒味熏到。
聽聞我損失三萬塊學費的原委後,費太太不免酒氣撲鼻地邊咂嘴,邊奚落我說:「妳們母女倆現在可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恩地妳倒是還充什麼大款救這個幫那個啊!」
不過數落一番後,她終究還是慷慨地答應把錢借給我們,媽咪和我在欠條上簽字後,我就向費太太請求電子轉賬,但她卻拒絕道:「網上轉賬的話誰看得到啊?」
於是,她非要把這筆三萬塊錢兌換成小面額的方幣現金鼓鼓囊囊地放在大信封里,並讓我和媽咪站在了我們那間逼仄的小屋門口親自接受這筆熱心「捐款」,好讓她的御用攝影師留下她助人為樂的倩影。而費太太也將把這張照片作為她慈善事業的又一筆善行記錄。
想到我和媽咪這落魄窮酸的模樣又要出現在年終貴婦們攀比內在美的慈善晚宴的大熒幕上,面對照相機鏡頭的我就連從嘴角擰出一絲難堪的苦笑都覺得困難。
屈辱地含淚接過這筆美其名曰的「捐款」,只見費太太小心地收好了我們母女寫明借款利率,利息和還款日的欠條。
我正要背轉身回屋時,聽到費太太和她的攝影師壓低聲音議論説:
「跟妳説,不能捐錢給窮人,那會慣著他們貪婪又懶散,到時候只知道伸手要錢,借錢給他們才是激勵幫助他們的好辦法!」費太太那毛絨絨,好像蛆蟲在啃噬毛毯的聲音噁心得我反胃,「什麼?你說她心善?那丫頭心善什麼呀,我跟妳說人越窮越精明算計。妳知道能去那滑雪場的本來就非富即貴,那丫頭肯定以為是個有錢人才賭上一把,把錢都豁出去出手救人,她定是挖空心思盤算著如果救活了還能多討點錢!哪知道偷雞不成蝕把米,這種窮酸刁民那點貪婪小心思以為我會看不透?」
這下,我才明白原來我們窮人的善心不是自不量力,就是別有用心,只有像費太太這樣富人的善心才是真正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呢。
我的手中緊捏著這個裝滿她臭錢的信封,對費太太的雪中送炭真是滿心感恩戴德,恨不得一下撕了這個裝模作樣的臭富婆。
可終究我還是將這來之不易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懷揣在了胸口,起身去了附近街口的自助銀行,把錢存入了空空如也的帳戶。
我無奈地深深歎了口氣,心想如果那筆錢能把那個忘恩負義的傷者救活了倒也不枉費我這趟遭的罪了,而他若還殘存一點良心,把我那條珍貴無比的豬頭圍巾能還給我該多好呢?
我吸了吸鼻子,將光溜溜的脖子縮進領口,穿過寒風,返回了家中。
一入房門,我就聞到一陣蘇融濃郁的肉香味。我踏進廚房一看,見到閒不下來的媽咪正在狹窄的廚房間里忙碌。
「媽咪,妳不多休息休息啊?在忙什麼呢?」
我好奇地走到她身邊,發現她手旁擺著的是精品超市買的最上乘的生態豬肉,這肉品鮮嫩潤口,我打工的餐廳也只用這個牌子的豬肉食材。
老實說,以我們這樣的窮人,只能吃轉基因的或可能受核污染的,以及各種因為添加催熟劑而速成的肉類蔬菜水果,因為便宜。而只有富有家庭才食用自然生長,週期慢而且昂貴的健康食材。
所以頓時,我大吃一驚,問道:「我們家現在欠下這麼多債,怎麼還能買這麼貴的肉呢?」
「又不是做給妳吃的。」媽咪回應道。
「不是做給我吃的?那妳要做給誰吃啊?」我好奇地依偎在媽咪身旁,醋意滿滿地問道。
「我們把這些肉帶給承勛吃。」
我一聽是給承勛哥,心頭咯噔一驚,這一刻,我明白媽咪終究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於是,我即刻當起了媽咪大廚的助手,開始幇她一同切肉燉肉,烹飪的點點滴滴都飽含著我們母女倆對承勛的感恩之情。
我揭開鍋蓋,熱騰騰的霧氣騰上,只見鍋中的肉片被嫻熟的刀工切得勻稱,火候得當,調料豐富,肉汁四溢,口感必定爽滑蘇嫩至極,承勛哥嘗後肯定會讚不絕口。
而後,媽咪囑咐我拿來保鮮盒,用筷子把熟透的燉肉一塊塊地夾進了盒中。數盒燉肉被打包後,整整齊齊地被放入了袋中。
遺憾的是等我們提著熱騰騰的燉肉趕到承勛家住的膠囊公寓時,他們兄妹倆卻都不在。
媽咪只好找了張方卡便利貼,寫上「承勛,謝謝你救了我。多吃點。-恩地媽咪-」貼在了保鮮盒上,而後把食物直接存放在了號碼為「M-018」的承勛哥的格子冰箱里。
當媽咪合上冰箱門時,我忍不住鼻子一酸,眼眶濕潤,覺得只能用這幾盒燉肉作為薄禮回報他的救命之恩,實在不成敬意。
我多麼希望媽咪能接納承勛哥,可終究她還是牢牢記得昨晚的約定,在回來的路上,不斷提醒我道:「恩地啊,妳昨天答應媽咪要去報名參加選妃的喔!」
「好啦好啦,我去報名就是了,反正那個什麼王子橫豎也不會選上我,到時候媽咪就會死心了。」
「妳還沒選呢,又怎麼知道選不上呢?」
「說的好像我能選上似的,別說當王妃了,我要是能晉級決賽,成了候選王妃,豬都能飛上天了。」我說著調皮地頂住鼻尖,做出豬鼻子的醜樣,發出沉悶的「哞哞」鼻音湊近她,媽咪嫌棄地推開我卻笑得樂不可支。
自從丟錢以來,媽咪每個黯淡的眼神,每個失落的舉動都好像在無時不刻地提醒我,我不一定是那個傷者的恩人,但一定是這個小家的罪人,我得贖罪。
而當我恪守承諾,準備報名選妃後,媽咪終於用久違的笑容赦免了我的罪過。那刻媽咪這張原本陰雲密布的臉孔剎那間喜笑顏開,揚起的魚尾紋眉飛色舞。她真是天真得過分,好像我去報名就能看到一絲命運的轉機,一線改變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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